善,究竟应该被谁定义?

这个问题最近被两则新闻推到了面前。一则是美团骑手因“作弊”被平台判定违规,另一则是武汉某超市向“偷窃惯犯”索赔数万元。两件事看似不相关,却指向同一个问题:当“善”的裁决权被让渡给算法和规则,真实的人性反而被挤到了角落。

美团骑手案:算法眼中的“作弊”

事情并不复杂。一名美团骑手在送单过程中,因路线选择被平台判定为“作弊”,面临罚款和降权。骑手解释称,自己选择的路线是为了避开拥堵、确保准时送达,并非恶意绕路。但在算法的判定逻辑里,偏离预设路径就等于违规。

这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错位:骑手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为了准时把餐送到顾客手中而灵活变通;算法却认为他在“做坏事”——违反了平台的路线规则。双方都有自己的道理,但裁决权完全掌握在算法手中。

这种错位并不少见。2023年,北京一名外卖小哥因救人超时,平台虽然事后取消了超时处罚,但系统本身并没有“救人”这个选项。2024年3月,一名杭州外卖员为救人溺水身亡,家属后期申请见义勇为称号时,平台的系统里依然没有“救人导致超时”这一申诉选项。

每一次都需要舆论发酵,平台才“特事特办”。而绝大多数未被看见的、未被报道的善意,就这样被系统悄悄记了一笔“违规”。

超市索赔案:合法,但“善”呢?

另一则新闻来自武汉。某超市通过监控锁定了一名“偷窃惯犯”,未选择报警,而是通过民事途径向其索赔数万元。从法律程序上讲,这种做法并无明显违规——超市有监控证据,索赔属于民事纠纷。

但事情的另一面是:赔偿金额远超实际损失,被锁定的顾客未必每次都有偷窃行为,超市也从未给予其申辩或改正的机会。当人们试图用法律术语为索赔贴上“合理合法”的标签时,他们并没有绕开那个核心问题:“善”在哪里?

超市用“合法”回避了“合情”。这件事在法理上站得住脚,却很难让人感到这是“善”的。

谁在定义“善”?

两则新闻指向同一个答案:在今天的社会运行中,定义“善”的权力,正越来越多地让渡给算法和规则。

美团案中,算法定义了“善”——遵循最优路线的骑手是“善”的,偏离路线的骑手是“恶”的。超市案中,法律条文定义了“善”——依法索赔是“善”的,偷窃是“恶”的。两者都正确,但都缺失了一个关键要素:对人性的理解,对人之为人的承认。

骑手选择拥堵路线或许是为了节省时间,而让更多人吃上热饭本身也是一种善意。超市被偷窃造成的损失当然需要追索,但让一个人在恐惧中交出数月工资,是否真的符合我们所理解的“善”?

善,需要被哪些力量共同定义?

“善”从来不应该由单一系统来裁定。它应该由法律划定底线、由算法追求效率、由公众舆论形成监督,但最终,它必须回到人的判断和共情能力中去校准。

作家苏珊·桑塔格在《关于对他人的酷刑》中提醒:当人们把“人”抽象成“数据”或“系统”,就很难再去感知具体的人。系统设计得太完善,却忘了为“例外”留出空间——而人性恰恰存在于这些例外之中。

人心才是“善”最终的归宿。算法可以优化效率,规则可以维护公平,但“善”的温度,只有在具体的人与人之间才能被真正感知。两则新闻撕开的裂缝提醒我们:别把定义“善”的权力,全部交给没有温度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