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耗”这个词,正在成为一门年产值十万亿元的生意。

《2026疗愈经济蓝皮书》显示,中国疗愈经济市场规模已突破10万亿元,用户达8.4亿人,其中6.8亿人处于心理亚健康状态。情绪经济规模预计2026年突破3万亿元。近九成青年有过“为情绪价值买单”的经历。

从颂钵疗愈到禅修冥想,从工位能量舱到色彩漫步,从3980元听人敲碗到上千元的情绪解压课——“治愈内耗”正在被包装成一种可以购买的商品。

但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花钱真的能治愈内耗吗?

内耗从何而来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给出过一个精准的诊断。

在他看来,21世纪的特征是一种全新的权力机制:不再是否定,而是肯定;不再是禁令,而是激励;不再是排斥,而是饱和。当代主体并非生活在匮乏之中,而是溺毙在过剩之中——刺激的过剩、信息的过剩、可能性的过剩、选项的过剩。

他将这种状态下的人称为“成就主体”——不再由外部禁令塑造,而是由内化的指令驱动。其运作箴言不再是“你不可”,而是“你能行”。在这种逻辑下,每个人都成了自己的工头,自我剥削取代了外部压迫。

这就是内耗的根源:不是外界在逼你,是你自己在逼自己。不是没得选,是选择太多。不是做不完,是永远觉得做得不够好。

内耗如何被商品化

当“emo”“内耗”成为日常用语,情绪消费便从隐秘角落走向大众视野。

市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需求。消费理念从功能型向享受型、治愈型延伸。消费者不再单纯为“实用”买单,更愿意主动为解压、治愈付费。情绪消费不再仅仅关注商品的实用功能,而是更强调“获得感”“治愈感”与“成就感”。

于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被构建出来:先制造焦虑,再兜售解药。先让你觉得自己“病了”,再告诉你花钱就能“治好”。

问题是,这些“解药”大多治标不治本。

许多疗愈课程的导师没有任何医学或心理学背景,疗愈产品卖出天价,还通过心理暗示让消费者步入负债深渊。有心理医生明确指出,情绪消费有可能隐藏大问题——如何警惕这类人群从“偶尔的治愈”变成“一味地依赖”,防止“好玩”变成“成瘾”,都值得引起重视。

更深层的悖论在于:消费主义本身正是内耗的制造者之一。广告催眠、社交媒体攀比、电商的便利陷阱,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你的钱包。你一边为治愈内耗买单,一边又在消费过程中制造新的焦虑——钱花完了,内耗还在,甚至还多了一层“我怎么又乱花钱”的自责。

一种更残酷的真相

“治愈内耗”的消费话语,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功能:它把结构性问题转化成了个人问题。

当一个人因为工作压力大、收入不稳定、社会竞争激烈而感到焦虑时,市场给出的解决方案不是改变这些外部条件,而是让你花钱“调整心态”。你焦虑是因为你不够松弛,你内耗是因为你不够自洽,你需要的是冥想、是疗愈、是情绪消费——而不是更好的工作条件、更公平的分配、更少的社会压力。

这是一种精巧的归因转移:把系统性的疲惫,变成了个体化的“需要被治愈”。

当“治愈内耗”本身成为一门生意,内耗就永远不会被真正治愈——因为治愈了,生意就没了。

消费幻觉的尽头

有心理学家提醒过:还有很多更低成本的方法来获得快乐。停止精神内耗,从来不需要花3980元去听人敲碗。

真正有效的,可能恰恰是那些不花钱的事:减少无谓的思虑,简化自己的情绪,放下漫无边际的焦虑,摒弃无用多余的想法。或者更直接一点——少刷一会儿社交媒体,少和别人比较,少给自己定一些根本完不成的KPI。

“治愈内耗”的消费热潮,与其说是一场疗愈,不如说是一场幻觉。它让你以为自己在解决问题,实际上只是在为问题买单。它让你觉得自己在“爱自己”,实际上只是在用消费填补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内耗是真的,但消费解决不了内耗。能解决内耗的,从来不是买什么,而是——停止购买那个“需要被治愈”的叙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