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大脑重约2斤8两,功率相当于一个20瓦的小灯泡。但它足以让你痛苦,也足以让你幸福。
作为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所长,罗敏敏最出圈的两个研究方向分别是脑机接口和抑郁症——都恰好戳中现代人的兴趣或痛点。他带领团队研发的“北脑一号”智能脑机系统已植入多名患者体内,帮助瘫痪人群重建运动功能;他提出的五羟色胺与多巴胺平行的奖赏理论,冲击了神经科学领域30多年的传统认知。
但坐下来聊天时,他说得最多的却是——“人生就像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途。”“做一个开心的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要这么辛苦,不要这么累。”
幸福是一种幻觉,但幻觉很重要
在心理学、神经生物学深耕多年后,罗敏敏现在相信,“幸福其实是一种幻觉”。
这并非对幸福的解构。恰恰相反,这位“知天命”之年的所长、博导,在访谈中最频繁提到的词,正是“开心”“快乐”“幸福”。
这个判断源于他对大脑奖赏机制的研究。2014年左右,罗敏敏发现大脑中存在一个平行于多巴胺系统的奖励系统——五羟色胺系统。主流观点几乎把“奖赏”和多巴胺画了等号,但他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多巴胺挑起我们的“欲望”,五羟色胺则赋予我们“满足”——它们是奖赏的一体两面。人类所追求的幸福,不就是既能有所欲求,又能有所满足吗?换句话说,幸福本质上是大脑神经活动带来的感受。
罗敏敏团队2025年在《自然》发文,首次提出腺苷通路是氯胺酮和抑郁症休克疗法的共同机制。后续又提出抑郁症“病理吸引子”假说,认为抑郁痛苦同样源于大脑神经活动,并非和客观得失直接绑定。
“为了活下去,我们每天都在做无数个趋利避害的选择,”罗敏敏说,“这背后最核心的,是一种神经系统的运算。”
从寒门少年到顶尖科学家:成功靠的是运气,不是努力
1973年,罗敏敏出生于江西的一个小山村,家境清贫,“一年能吃两顿肉就满足了”。他从小成绩很好,为了“追随李政道的脚步”报考北京大学物理系,却被调剂到心理学系。
上世纪90年代,他在北大各个院系间到处蹭课,从生物学、电子学到计算机学。大学毕业后远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连续轮转了5个不同方向的实验室。
从江西寒门少年成长为顶尖科研机构负责人,罗敏敏认为自身成功更多源于机遇运气,而非个人聪明努力。很多世俗意义的成功,并不匹配同等程度的开心。
他从不向年轻人兜售成功学,主张多数人生目标时隔数年都会显得微小。从长远视角看,活得开心、做自己喜欢的事、关心自身与周遭世界就足够。
不看“帽子”和论文,只问一个关键问题
罗敏敏的教育理念和他的科研管理理念一脉相承。
在北京脑所,他不给独立研究员算“工分”,不数论文。唯一的考量标准是:你是否在寻找那个关于大脑的真相?
人才评价实行5至6年一度的小同行评议,不算“工分”、不计“小账”。唯一的衡量标准是:你是否解决了一个关键的、重大的原始科学问题。
引进人才不看重是否有国家级“帽子”,也不单纯看论文数量。目前北脑所的40位PI中,80%是从海外引进的“增量”,其中非华裔外籍专家占比近20%。
罗敏敏认为,评价科研机构的成功,核心要看是否产出改变世界的原创成果,而非CNS论文数量。科研管理要把握平衡:既要建立能孕育重要工作的体制,又不能过度干预阻碍人才与成果涌现。做创新研究,最重要的是给科研人员尊重与自由。
如果人生重来,还想这么活
罗敏敏说,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他仍会选择当下的活法。如果要定格幸福时刻,他会选择孩子两三岁的时候。当时他经济窘迫险些放弃科研,靠妻子支持和导师帮助才留在科研领域。但看着孩子的笑容,他仍觉得世界充满未知与可能性。
对于正在科研路上探索的年轻人,罗敏敏分享过几点感悟:不要惧怕失败,失败是科学研究的常态。科学不是为了证明某个理论绝对正确,而是为了找到并修正错误,从而不断逼近真理。
这个从江西山村走出来的科学家,用自己研究了半辈子的神经科学,给出了一个朴素到近乎反直觉的答案:人生最重要的不是成功,而是开心。做一个开心的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很多事情并不需要那么努力去争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