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读书》杂志2026年第8期刊发孙海龙文章《作为“秩序技艺”的国际法》。本文拆解“秩序技艺”四字的内涵——国际法不是道德宣言,而是一套需要在国家间博弈中反复打磨的操作系统。

《读书》杂志2026年第8期,孙海龙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叫《作为“秩序技艺”的国际法》。

四个字,把国际法从神坛上拽了下来。

“秩序技艺”——order as craft。这个提法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同时拒绝了两种流行的叙事:一种是“国际法就是强权工具”的虚无主义,另一种是“国际法是人类道德进步的阶梯”的理想主义。

孙海龙给的定位是:手艺活。

一、技艺,不是工程

把国际法理解为一套“技艺”,首先意味着它不是一个可以一劳永逸设计出来的系统工程。

国际法没有世界政府。没有统一立法机关,没有统一的强制执行体系。联合国大会的决议对成员国没有法律约束力,安理会的决议有约束力但五大常任理事国各有一票否决权。这套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法”——没有主权者,没有警察,没有监狱。

那它是什么?

是各国在反复互动中摸索出来的一套操作规则。大使怎么递国书、条约怎么签、争端怎么谈、战争怎么打才不算太过分——这些东西不是哪个哲学家坐在书斋里推演出来的,是一代代外交官、国际法学者、国家行为者在具体场景里试错、磨合、沉淀下来的。

就像木匠做一把椅子。榫卯怎么开、刨子怎么推、木纹怎么对——没有标准答案,每一件活儿都是在具体材料、具体工具、具体需求里“做出来”的。

国际法也一样。国家主权是那块木头,利益博弈是那把刨子,每一次条约谈判、每一次国际仲裁,都是一次具体的“施工”。

二、秩序,不是蓝图

“秩序技艺”的第二个关键词是“秩序”。

秩序不是蓝图,不是某个超国家权力自上而下颁布的一套规则体系。秩序是“涌现”出来的——各国在追求自身利益的过程中,发现完全不管不顾地硬碰硬成本太高,于是慢慢形成了一些大家都愿意遵守的底线规则。

《联合国宪章》第二条第四款禁止使用武力。这条规则被违反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公开说“武力威胁和武力使用是正当的”。这就是秩序的力量——它不需要被百分之百遵守,只需要被公认为“正当”的标准,就已经在发挥作用了。

孙海龙把国际法比作“秩序技艺”,本质上是在说:国际法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完美,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各国可以坐下来谈的框架。哪怕谈不拢,也比直接掀桌子强。

三、谁在打磨这门手艺

说国际法是“技艺”,还有一个隐含的判断:技艺是需要传承和打磨的。

谁在打磨?国际法院的法官、联合国国际法委员会的专家、各国国际法学者、外交部的法律顾问、国际仲裁庭的仲裁员——这群人常年浸泡在具体的条约文本、国家实践、司法判例里,一点一点地让国际法的规则变得更清晰、更可预期。

孙海龙本人,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长期从事涉外法治研究和司法实践。2023年出席联合国贸法会国际研讨会时,他专门谈到铁路运输单证成为物权凭证需要完善国际规则和国内立法。这不是书斋里的空谈——是真切地在“做”国际法这门手艺。

从这个角度看,“秩序技艺”这个提法,其实是一个实务工作者对国际法的理解:它不是高高在上的理想,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它是一套需要人去做、去维护、去修补的操作系统。

手艺糙了,秩序就松了。手艺精了,秩序就稳了。

四、这门手艺的边界

当然,把国际法比作手艺,也暴露了它的软肋。

手艺活的特点是:依赖匠人的水平。同一个榫卯,老师傅做出来严丝合缝,学徒做出来摇摇晃晃。国际法也一样——同样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交给不同的仲裁庭解读,结论可能截然相反。2016年南海仲裁案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而且手艺是可以被“做坏”的。一个国家如果足够强大,完全可以不理睬国际法的约束。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美国对伊拉克的入侵,都摆在那里。国际法没能阻止它们。

但孙海龙说的“秩序技艺”,恰恰承认了这一点。手艺不是魔法,它不能凭空变出和平。它只是在战争与和平之间,给各国多提供了一个选项——一个比纯粹的实力政治稍微文明一点的选项。

国际法不是道德课,它不负责教国家怎么做“好人”。它是一套操作手册,告诉各国:如果你愿意坐下来谈,这里有现成的工具和流程。

用不用,是各国的事。但工具摆在那儿,本身就是秩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