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要逐步建立以我为主的国际协调机制。当前货币政策在内外平衡中更侧重于内部平衡。”在近期一次公开演讲中,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首席研究员张燕生系统阐述了大国博弈背景下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逻辑与人民币国际化的战略路径。

从英镑到美元:霸权货币的两次“接力”

张燕生首先从历史视角梳理了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规律。19世纪末,美国经济总量超越英国,但美元取代英镑成为首要国际货币,是50年后的事情。这说明货币地位的变迁远滞后于经济实力的变化。

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美元与黄金挂钩,美元正式接过英镑的接力棒。1971年尼克松冲击后,美元与黄金脱钩,但通过“石油美元”机制完成了信用重构——美元不再绑定黄金,而是绑定全球能源贸易的结算货币。这一转变的关键在于“定价权”:石油是全球贸易量最大的大宗商品,以美元计价意味着全世界对美元产生持续性需求。

“大国博弈的基础是本国货币的国际化。”张燕生认为,货币的国际化程度决定了一个国家在全球资源配置中的话语权。

美元霸权的“三重权力”

张燕生将美元霸权概括为三重权力:铸币税收益、全球资产定价权和国际规则制定权。

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使美国得以通过货币政策变动影响全球资本流向,向其他国家输出通胀或通缩压力,同时约束他国的贸易、投资与债务行为。这种结构性权力,是任何挑战者都必须正视的现实。

但随着美国债务规模持续攀升、地缘政治格局变化及多边力量崛起,全球对美元主导体系的信任正在被重新评估。张燕生指出,当前国际货币体系已从“美元一家独大”逐渐过渡到“美元为主、多元货币并存”的阶段。

人民币国际化的“三步走”

张燕生将人民币国际化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2009-2015年): 以跨境贸易结算为起点,人民币在全球支付中的份额快速攀升,但主要依赖贸易驱动,市场深度不足。

第二阶段(2016-2022年): 人民币加入SDR货币篮子,成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官方储备资产,标志着国际社会对人民币的认可。但这一阶段人民币的国际化更多是“被纳入”而非“主动突围”,受制于资本账户开放程度和金融市场深度。

第三阶段(2023年至今): 在地缘政治冲突加剧的背景下,人民币国际化进入战略主动期。2023年3月,中国进出口银行与沙特阿拉伯国家银行完成首笔人民币贷款合作。2024年,中国与更多国家签署本币互换协议,人民币在全球贸易融资中的份额持续上升。

张燕生指出,这一阶段与前两阶段的本质区别在于:人民币国际化的驱动力正从“贸易结算”转向“投融资与储备货币”并重。

关键挑战:人民币国际化的三大约束

尽管人民币国际化取得显著进展,张燕生提醒仍需正视三大约束:

第一,资本账户尚未完全开放。 人民币的可兑换性仍受限制,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境外机构持有人民币资产的意愿。

第二,金融市场深度不足。 人民币计价的高等级债券市场规模和流动性仍不及美元和欧元,影响人民币作为储备货币的吸引力。

第三,国际规则话语权有限。 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国际清算银行等国际金融机构中,中国的话语权与经济体量仍不相称。

路径选择:不急躁、不等待

张燕生将中国货币国际化的路径概括为六个字:不急躁、不等待。

“不急躁”意味着不追求短期激进突破,尊重货币地位变迁的客观规律。“不等待”则要求主动作为,在制度开放、数字人民币、绿色金融等领域抢占先机。

在具体策略上,张燕生提出三个方向:一是利用数字人民币的先发优势,探索跨境支付新通道;二是推动人民币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大宗商品计价和结算;三是稳步推进资本市场开放,增加人民币资产的国际吸引力。

张燕生最后指出,货币国际化是国家综合实力的终极体现之一。它需要经济基础、金融深度、制度信誉和地缘环境的共同支撑。人民币的国际化之路,既要借鉴英镑和美元的历史经验,也要走出一条符合中国自身发展阶段的独特路径——不急躁、不等待,在漫长的博弈中积累结构性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