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半月前,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深圳龙华的一家电子厂。两个半月后,我提着同样的行李箱走出来,口袋里多了八千块钱,脑子里多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体验。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足够把一个对工厂生活充满幻想的人,打回原形。
面试比想象中简单,体检比想象中敷衍
进厂的第一关是面试。说是面试,其实就是一个工作人员坐在桌子后面,问几个基本问题:多大年纪、什么学历、能不能接受两班倒、有没有案底。没有简历,没有自我介绍,没有“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前后不到十分钟,通过。
然后是体检。交50块钱,量身高、测视力、抽一管血、拍一张胸片。整个流程走下来不到二十分钟。有工友悄悄告诉我,这个体检“只要能站着走进来,基本都能过”。
当天就分到了宿舍。八人间,铁架床,每人一个储物柜。公共卫生间和淋浴间在走廊尽头。室友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有人已经在这家厂干了三年,有人和我一样刚来。宿舍墙上贴着“严禁使用大功率电器”,但角落里依然藏着几个被藏起来的电饭锅和热水壶。
流水线不会等人,上厕所要报备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被带到了车间。刷卡进门,换上静电衣、静电帽、静电鞋,从头到脚包裹起来。第一次站在流水线前面,我看到传送带缓缓转动,工位上的工友们低着头,手速飞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被分到了一个工位,负责给电路板安装一个很小的零件。老员工教了我十分钟,“就这样,学会了?”然后他就走了。
前三天是最难熬的。传送带不会等人,手慢了就会积压,后面的工友会喊“快一点”。手跟不上节奏的时候,脑子是空白的,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一上午下来,手指头疼得像被针扎过。
车间里规矩很多。不能带手机进车间——所有人都把手机锁在外面的柜子里。不能随便离开工位,上厕所要报备。吃饭时间固定,中午半小时、晚上半小时。超过了,算旷工。
我在的车间是两班倒,白班早八点到晚八点,夜班反着来。第一周上白班还算能适应,第二周换夜班,生物钟彻底被打乱。凌晨三点,眼皮像灌了铅,但手还得继续动。
质检员是我见过最孤独的工种
车间的质检员,每天守着放大镜看电路板的焊点。一个焊点一个焊点地看,每天看成千上万个。她告诉我,她干这行五年了,视力从1.5掉到了0.8。
“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我问她。
“没学历,能换什么?这里包吃住,一个月到手五千多,在老家算高了。”她说。
流水线上的恩怨很简单,也很残酷
在这里,人际关系很简单。工友之间很少聊过去,也很少聊将来。聊得最多的是几号发工资、这个月加班多不多、食堂今天的菜怎么样。
有一次因为手速太慢,积压了一堆产品,后面的工友帮我分担了一部分。下班后我请他吃了一瓶可乐,他说“不用,都是干活的。”第二天他手慢了,我也帮他分担了一些。这就是流水线上的友谊——互相拉一把,但谁也不会真的走进谁的生活。
也有人熬不住。我的上铺室友,一个刚满20岁的小伙子,干了一周就走了。“太闷了,像坐牢,赚再多的钱我也不想干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离开之前,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两个半月后,我提了离职。办手续很快——上交工牌、退回静电衣、签字确认工资。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厂房。灯还亮着,传送带还在转,还有无数人在那里重复着我刚刚结束的生活。
这个夏天很短,短到我来不及记住每一个工友的脸。这个夏天也很长,长到我在流水线上站过的每一分钟,都像被拉成了慢镜头。
我不知道那些还留在厂里的工友,有没有在某个加班的深夜问过自己“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但我知道,两个半月的时间,足够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流水线上的青春,终究留不住人。
